水墨文字/冯骥才

水墨文字/冯骥才

1

兀自飞行的鸟儿常常会令我感动。

日在绵绵细雨中的峨嵋山谷,我看见过一只黑色的孤鸟。它用力扇动着又湿又沉的翅膀,拨开浓重的雨雾和叠积的烟霭,艰难却直线地飞行着。我想,它这样飞,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目的。它是一只迟归的鸟儿?迷途的乌儿?它为了保护巢中的雏鸟还是寻觅丢失的伙伴?它扇动的翅膀,缓慢、有力、富於节奏,好象慢镜头里的飞鸟。它身体疲惫而内心顽强。它象一个昂扬而闪亮的音符在低调的旋律中穿行。

我心里忽然涌出一些片断的感觉,一种类似的感觉;那种身体劳顿不堪而内心的火犹然熊熊不息的感觉。

后来我把这只鸟,画在我的一幅画中。

所以我说,绘画是借用最自然的事物来表达最人为的内涵。这也正是文人画的首要的本性。

2

画又是画家作画时的心电图。画中的线全是一种心迹。因为,惟有线条才是直抒心臆的。

心有柔情,线则缠绵;心有怒气,线也发狂。心境如水时,一条线从笔尖轻轻吐出,如茧吐丝。又如一串清幽的音色流出短笛。可是你有情勃发,似风骤至,不用你去想怎样运腕操笔,一时间,线条里的情感、力度、乃至速度全发生了变化。
为此,我最爱画树画枝。

在画家眼里树枝全是线条;在文人眼里,树枝无不带着情感。

树枝千姿万态,皆能依情而变。树枝可仰,可俯,可疏,可繁,有态,各不相同,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情。有一次,我从画面的森林中发现一棵婆娑而轻盈的小白桦树。它娇小,宁静,含蓄;那叶子稀少的树冠是薄薄的衣衫。作画时我并没有着意地刻划它。但此时,它仿佛从森林中走出来了。我忽然很想把一直藏在心里的一个少女写出来。

3

绘画如同文学一样,作品完成后往往与最初的想象全然不同。作品只是创作过程的结果。而这个过程却充满快感,其乐无穷。这快感包括抒发、渲泻、发现、深化与升华。

绘画比起文学更多的变数。因为,吸水性极强的宣纸与含着或浓或淡水墨的毛笔接触时,充满了意外与偶然。它在控制之中显露光彩,在控制之外却会现出神奇。在笔锋扫过之地方,本应该浮现出一片沉睡在晨雾中的远滩,可是感觉上却象阳光下摇曳的亮闪闪的荻花,或是一抹在空中散步的闲云?有时笔中的水墨过多过浓,天下的云向下流散,压向大地山川,慢慢地将山顶峰尖黑压压地吞没。它叫我感受到,这是天空对大地惊人的爱!但在动笔之前,并无如此的想象。到底是什么,把我们曾经有过的感受唤起与激发?

是绘画的偶然性。

然而,绘画的偶然必须与我们的心灵碰撞才会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画面。

绘画过程中总是充满了不断的偶然,忽而出现,忽而消失。就象我们写作中那些想象的明灭,都是一种偶然。感受这种偶然是我们的心灵。将这种偶然变为必然的,是我们敏感又敏锐的心灵。

因为我们是写作人。我们有着过于敏感的内心。我们的心还积攒着庞杂无穷的人生感受。我们无意中的记忆远远多于有意的记忆。我们深藏心中人生的积累永远大於写在稿纸上的有限的素材。但这些记忆无形地拥满心中,日积月累,重重叠叠,谁知道哪一片意外形态的水墨,会勾出一串曾经牵肠挂肚的昨天?然而,一旦我们捕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偶然。绘画的工作就是抓住它不放,将它定格。然后去确定它、加强它、深化它。一句话:艺术就是将瞬间化为永恒。

4

纯画家的作画对象是他人;文人(也就是写作人)的作画对象主要是自己。面对自己和满足自己。写作人作画首先是一种自言自语;自我陶醉和自我感动。

因此,写作人的绘画追求精神与情感的感染力;纯画家的绘画崇尚视觉与审美的冲击力。

纯画家追求技术效果和形式感,写作则把绘画做为一种心灵工具。

5

一阵急雨沙沙有声落在纸上。那是我洒落在纸上的水墨。江中的小舟很快被这阵雨雾所遮翳。只有桅杆似隐似现。不能叫这雨过密过紧,吞没一切。于是,一支蘸足清水的羊毫大笔挥去,如一阵风,掀起雨幕的一角,将另一只扁舟清晰地显露出来,连那个头顶竹笠、伫立船头的艄公也看得分外真、切。一种混沌中片刻的清明,昏沉里瞬息的清醒。可是,跟着我又将一阵急雨似淋漓的水墨洒落纸上,将这扁舟的船尾遮蔽起来,只留下这瞬息显现的船头与艄公。

我作画的过程就象我上边文字所叙述的过程。我追求这个过程的一切最终全都保留在画面上,并在画面上能够体验到,这就是可叙述性。

写作的叙述是线性的,过程性的,一字一句,不断加入细节,逐步深化。

这里,我的《树后边是太阳》正是这样:大雪后的山野一片洁白,绝无人迹。如果没有阳光,一定寒冽又寂寥。然而,太阳并非没有隐遁,它就在树林的后边。虽然看不见它灿烂夺目的本身,但它无比强烈的光芒却穿过树干与枝桠,照射过来,巨大的树影无际无涯地展开,一下子铺满了辽阔的雪原。

于是,一种文学性质需要说明白。就是我这里所说的叙述性。它不属于诗,而属于散文。那么绘画的可叙述也就是绘画的散文化。

6

最能寄情寓意的是大自然的事物。比如前边所说树枝的线条可以直接抒发情绪。
再比如,这种种情绪还可以注入流水。无论它激扬、倾泻、奔流,还是流淌、潺缓、波澜不惊,全是一时的心绪。一泻万里如同浩荡的胸襟;骤然的狂波好似突变的心境;细碎的涟漪中夹杂着多少放不下的愁思?

至于光。它能使一切事物变得充满生命感。哪怕是逆光中的炊烟。一切逆光的树叶都胜於艳丽的花。这原因,恐怕还是因为一切生命都受惠于太阳。生命的一切物质含着阳光的因子。比如我们迎着太阳闭上眼,便会发现被太阳照透的眼皮里那种血色,通红透明,其美无比。

还有秋天的事物。一年四季里,惟有秋天是写不尽也画不尽的。春之萌动与锐气,夏之蓬勃与繁华,冬之萧瑟与寂寥,其实也都包括在秋天里。秋天的前一半衔接着夏天,后一半融入冬天。它本身又是大自然最丰饶的成熟期。故此,秋的本质是矛盾又斑烂,无望与超逸,繁华而短促,伤感而自足。

写作人的心境总是百感交集的。比起单纯的情境,他们一定更喜欢惟秋天才有的萧疏的静寂,温柔的激荡,甜蜜的忧伤,以及放达又优美的苦涩。

能够把一切人生的苦楚都化为一种美的只有艺术。

在秋天里,我喜欢芦花。这种在荒滩野水中开放的花,是大自然开得最迟的野花。它银白色的花有如人老了的白发。它象征着大自然一轮生命的衰老吗?如果没有染发剂,人间一定处处皆芦花。它生在细细的苇杆的上端,在日渐寒冽的风里不停地摇曳。然而。从来没有一根芦苇荻花是被寒风吹倒吹落的!还有,在漫长的夏天里,它从不开花。任凭人们漠视它,把它只当做大自然的芸芸众生,当做水边普普通通的野草。它却不在乎人们怎么看它,一直要等到百木凋零的深秋,才喷放出那穗样的毛茸茸的花来。没有任何花朵与它争艳。不,本来它的天性就是与世无争的。它无限的轻柔,也无限的洒脱。虽然它不停在风中摇动,但每一个姿态都自在,随意,绝不矫情,也不搔首弄姿。尤其在阳光的照耀下,它那么夺目和圣洁!我敢说,没有—种花能比它更飘洒、自由、多情,以及这般极至的美!也没有一种花比它更坚韧与顽强。它从不取悦于人,也从不凋谢摧折。直到河水封冻,它依然挺立在荒野上。它最终是被寒风一点点撕碎的。人生的启示与人生的共鸣?
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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